在中國做追求自由、尊嚴的正常人類,猶如一隻在煉獄之上飛翔的無腳鳥,永遠只能不停向前飛。活著是苟延殘喘精疲力竭,但不能墮下去,我們都知道墮下去就是萬劫不復。

上臉書查找三年前我的預言的過程中,浮光掠影地欣賞從前留下的文字,有一些充滿靈感、情緒和力量,讓我想要擊節讚嘆:真不敢相信是出自我手。
長久地暴露在高度痛苦的政治環境中,我所有的敏感都被磨滅了,否則我怎麼能活到今天?那些話我再也寫不出來了,就像我釀著詩與酒的青春期早就不復存在。
Ps 點開臉書看見的第一句話就是台灣朋友po文:珍惜我們當下擁有的民主!
我大破防

一打開互聯網我就開始默默流淚 每次看見勇敢的人站出來 我既覺得充滿力量 隨即又被命運的無力感淹沒
這是精衛面對海的戰爭 每個人都是一枚小小的石子 悄無聲息地填入海裡 海能不能填平 沒有人有答案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日復一日前仆後繼地填下去 以慰藉心裡那片小小的火熱的大海

我知道也許沒有用的,我知道很可能只會落一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但此刻改變時代的機遇就在眼前,很可能只是幌子,但是不緊緊抓住每一個幌子,就只能被動地被浪潮捲走。在時代的洪流中掙扎著抓緊稻草也是求生意志的體現。

他問我:「妳還能出門,妳還想要怎樣?」我支吾著想說我只是想要生活恢復正常,還沒說出口我就明白沒有意義,所有人都知道生活永遠不可能恢復正常了,歷史永遠向前推進,壞的歷史也是。
我想要說我的生活早在三年前就死掉,這三年只是一些過去的投影在閃爍,我就像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掉的遊魂在這裡渾渾噩噩地遊蕩,妄想著還有往生的一天。
但我剛剛突然意識到從出生在此地開始,我的生活就從來沒有正常過。

妳還想要什麼?妳憑什麼不知足?妳要那些有什麼用?我的痛苦乃至我全部的人生都予以被這些無止境的詰問擊潰,我甚至從沒被允許過回答。

最大的心願是某一天我能回憶起當下的日子,為我終於熬過這一切感到驕傲,最大的恐懼是再也沒有熬過去的那一天。再撐一下啊!可是還要再撐多久?它們總是沒完沒了,越來越壞,所有壞預言都成真,以至於我再也不敢往任何壞處想。因為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存在一個好下場,所以乾脆就不想了。
痛苦已經成為具象的感受,我不得不在每天夜裡緊緊咬住牙關,以防我為痛苦呻吟。我甚至以為還能忍住痛苦的這些日子都像是偷來的。

我很明白我的生活是一種竊取。我試圖鎮靜下來,告訴我我已經很了不起了——直到今天還沒去死,很了不起!沒有去死的每一天,都是我從他們那裡偷竊得到的新的一天。

小區的後門已經被人為封鎖一個月,最近市裡狀況趨於平靜,大家復工復學,一切穩中向好。只有小區的後門依然沒開。
後門正對著小學門口,小學開學後,後門每天打開三個小時,剩下的時間仍然緊緊鎖上。我家正巧住在後門旁邊,後門封鎖後,如果想要出門,要多走將近一公里,我很懶,不願意多走一公里。這一個月以來我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後門對面的小吃店,離我所在的樓棟直線距離兩百米,後門封鎖後,想要去小吃店,我要走到前門再繞小區一圈。
其實我根本不出門,這家店吃不吃也沒什麼關係,大不了我也能夠從柵欄的縫隙裡鑽出去。我只是妄想我能擁有尊嚴。
打電話去區政府反饋,打了數十個終於打通,我問這封鎖是否是政策的一部分,他問我妳還能出門還想要什麼?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妳,如果妳們小區有病例妳還笑得出來嗎?
我說小學上下學時間後門都照常打開,可見封鎖沒有意義,對方說我幫妳反饋一下,以後所有時間都不開就好了。
我應該對我的幸運感到羞愧,我應該感謝這一切發生在我的生活中,我應該感謝我的生活都是拜他們所賜。
我真的恨我不正當的生活。

狀態最壞是2018年,因為選課和大學裡的行政老師大吵一架,我只記得我因為對方的傲慢哭著跑出辦公室。第二天媽媽坐飛機來學校給我辦了第二次休學,我懇請媽媽不要告訴其他人媽媽說好。
那段時間的精神狀態太壞以至於記憶模糊,我沒辦法回憶起更多細節。那時候我不敢點開任何一條新訊息,我只記得我沒有力氣了,不想要和任何人說話。彼時男友靠家裡安排在上海實習,被發配到位於青浦區的廠區工作,我們搭乘凌晨的綠皮列車把我全部家當從南京搬到上海。
就是那一年我真正開始做飯,在漫長的白天裡我也只有這一件事可以做。我們租住了一套四居室的主臥,有採光明亮的大陽台,白天裡整套房子裡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我通常要睡到下午,我不願意上網,手機上有百餘條未讀消息沒有勇氣點開,陽光特別好的下午我都用來聽音樂。
男友下班前我開始做飯,做飯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切肉讓我感到平靜,我記得我買了很多只豬心,碩大一個心臟拿在手上,覺得很美也很有衝擊力,豬心裡的血好像永遠也放不完。
那是最壞的時候,以至於記憶都是支離破碎的。但是那半年我每個週末都要坐兩個小時的地鐵去市區看樂團演出,2018年的上海,每個週末都有我想要看的演出,演出結束後往往已經趕不上回青浦的末班地鐵,我只能等到23:55有一輛末班巴士,離我家最近的站約莫有兩公里的路程,巴士站在青浦的荒野裡,周圍是沈默的廠房,馬路都寬得像河流,路上沒有人也沒有車,我要穿著高跟鞋走半小時路回家。
那時候的痛苦很豐滿也很具象化,我永遠有冤可訴。
如果此刻可以回到2018年我也甘願,其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好時候永遠消逝了,而我後知後覺的痛苦在此刻雋永。

感到自己處於崩潰的邊緣。昨天上樓澆花,天空陰沈沈,雲好像就要輾過我,我努力不讓自己透過柵欄往下看,擔心下一秒就想要跳下去,我想哭、想死,就像從前一樣,有一瞬間我想到即使那樣的從前也是很美的從前。
城市裡一週之內檢出四百多個病例,我知道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已經不再討論這件事了,但我在這裡,我眼睜睜地看見這裡發生什麼,我怎麼能假裝沒看到?此前的三年,福州作為偏安一隅的南蠻之地,彷彿真的有福庇佑,幾乎沒經歷過任何疫情,這也意味著他們根本不明白要發生什麼,我爸媽充滿樂觀,認為一切總會過去的。
我被嚇壞了,上海封城前我去上海的朋友家過週末,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春天就快要到了。我們聞訊上海某些地方有零星的疫情,但都沒放在心上,我們輾轉不同的club喝了很多酒,為逐漸不那麼年輕而悲痛。誰也沒想到一週之後我朋友被關在家裡,度過生命裡最壞的83天。
終於要輪到我了,會是幾天?
我已經沒有力氣說這樣不正當的話。7月30日我的小狗大耳朵在它的15歲離開了我,媽媽說是壽終正寢。我趕回家,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個月,決心此後都回家生活。家裡還有兩隻老小狗,我每天唯一做的就是給狗煮飯和餵食,我的小狗酷酷老得難以咀嚼狗糧。
更深的恐懼是我擔心此地的景況,但那擔心總歸是虛浮的。我看了太多社會新聞,某天某地疫情爆發,人們被拉去隔離,寵物在家被殺死,我心裡想著我絕不能忍受這些事,我想要回家最大的原因就是在這樣的事發生在我身上的時候我能親自為我的小狗反抗。
我提出這設想時朋友們雖然沒有明說,但明顯覺得我在杞人憂天,今天我的朋友們都沈默了,他們知道這件事真的已經懸浮在我的頭頂,只等待某個時刻。
我知道這一切不正當!但我沒有辦法,也看不見任何反抗的可能。這些年來我有一個可恥的隱密的計畫:我一直在盡可能逃避做核酸。我知道這很可笑,也根本代表不了什麼,而且很快就會惹上麻煩。我這麼做的唯一原因就是知道這一切不正當,而我太想做些什麼了。我也許是這座城市最後一個整整一個月沒有做過核酸的人。
半個月前首都的義士在橋上發布他的宣言,第一句話是不要核酸要自由。我為了不做核酸,乾脆連自由也不要了,當然我也配不上自由,我沒辦法進入公共場所,今天我甚至沒辦法出小區門,今天接到衛健委的電話敦促我儘快做核酸,我知道我也許明天就要去做了,但能堅持到最後一天,我也為我自己高興。
我還能做什麼呢?我一直期盼著人們站出來,但是義士出現時,我甚至沒辦法公開表達我的支持,男友僅僅因為轉發這條新聞就永久地失去他的WeChat帳號,他們總知道用什麼辦法讓我們保持沈默。
我知道這一切不正當!我知道這一切不正當!我知道這一切不正當!
我不停在心裡尖叫這句話以免我真的瘋了,我知道我快要瘋了,我知道他們不在乎我們是否瘋了,這幾乎給了我全部的活下去的決心,還好我受不了我的死毫無意義。
事態越來越壞,腦子裡也全是壞念頭,即使如此我也只敢把這些話發在這裡,並用盡所有修辭,我太擔心被他們看見。
今天早上打開微博,讀到隔壁城市有一隻小狗永遠失去它的生命,在前一天它被隔離的主人還在感謝政府願意照顧小狗,然後第二天他們闖進它的家將它活活打死。
就是為了這個我才要活下去的,為了他們闖進我家的時候我可以擋在小狗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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